wbjsw 2008-2-29 21:50
黑荷畔
夏天最美的景色是自家屋前有一道荷花。晨来，踏着那掺水掺泥的香走上几步，月下，再续上那掺露掺蛙的影，直到大月亮下去了才回家。“果真美成这样该多好啊。”一个今年都市里的退休老头这样甜甜地盘算着，渐渐地睡着了。第二天一大早，他开始依着昨夜梦里的景象去寻找，他穿得像过去上班时一样，整齐而严肃，干净又大方，可是晚上到家的时候他却显得很颓丧。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，他一再重复着第一夜的梦，而第二天一早他也照旧去寻找，照旧穿得像过去上班一样。就这样他跑遍了这座城市里的大小楼盘，进而他成为了一个非常熟悉房地产市场的业余专家。
在第二个星期里，他已经不再重复第一夜的梦了，他只是梦见一大片荷花，花的香很浓，是掺水掺泥的味儿，花的样子也很娇，有露水从花瓣上滚下来，旁边还有几只安稳的蛙。第二天一大早，他开始重新布置自己的家，家具换成了明清式样的，古色古香、中规中矩，窗帘换成了轻纱薄缎，缎子上绣着团花。他把自己的衣服也换了，全都换成了中式的，对襟的褂子和圆口的布鞋。他在条案上摆了一只小铜炉，炉里燃着香；他在厅里悬了字画，有山水和花鸟；他在壶里沏了茶，茶里添了几朵菊花；他还在手里拿了折扇，扇子上也有几句闲话。这一切全都安排停当了，可是他当天的梦里就不见了那一大片荷花，取而代之的是一朵一朵的荷花。第一天是朵粉红色的，开得很艳；第二天是朵白色的，略有些凋疲；第三天是朵白里发青的，花瓣的尖头有露珠，显得很是精神；第四天是朵暗紫的，花开得小，像是朵睡莲；第五天竟没有花了，只剩了一大片叶子。他想，“有叶子也是好啊，荷叶比花还更像些样子。谁见过一塘的荷花呢？还不是一塘的叶子。有时候叶子比花更见精神，想来那第一夜的景致也没有几朵像样的花吧。”就这样他睡得很安然，甚至比第一夜还甜些。
第二天一大早，他忽然有了一种莫明的踌躇，“为什么花都去了，倒多了叶子，还有那水和泥的味儿呢？到哪去了？叶子上总该有几个露珠吧，可是没有。蛙便不叫也总该有个样子，不然哪里来个荷塘的架势啊。”想着，他跑出去了，回来时拿了一包绢花，看上去像是玉兰，把花瓣掰开来看，也有几分荷花的模样。他把花插在青花瓷瓶里，把瓶摆在自己的床头，挨在靠近窗户的地方。到了这天晚上，他在瓶里放了水，瓶口里映了月亮，泛着微微的白光。屋里暗了灯，外面也没了嘈杂声，他把窗开了一个小缝，一点点风吹进来，吹动了瓶口泛着的白光。他变得有些兴奋了，他感到了第一夜的甜美，而且终于不是在梦里，他第一次真真切切地感到了。月亮下去的时候他睡着了。这一夜他睡得格外沉，没有梦见什么了。
在以后的很长时间里，他都没有梦见什么，渐渐地他似乎已经忘了曾经做过这样的梦，只不过偶尔他也问自己，“等这个夏天过去了，我是否会梦见别的什么花？是菊花吗？……”
渐渐地天气凉爽了，几个老友拉他去拜佛，开始他推说是从不信佛，到最后还是跟着去了。大雄宝殿巍峨堂皇，多少过客未必倾心，但都匍匐在它脚下，长祈长叩，菩萨就是有这种力量。几个老友都去外面添香了，只剩下他一人愣愣地站在殿里。他的脸正对着菩萨的手指，他顺着那手指跪了下去，一个头叩在蒲团上，等他再抬起头的时候，他突然看见了那朵大大的荷花。他的身子一下子变短了，并且被什么人推了一下似的，他感到被推出去很远，他在很远的地方重新看了看那朵大大的荷花，“天啊，菩萨把它踩在脚下。我的荷花？”当天晚上他又做梦了，梦里的水是白茫茫的一片，也许是正午时分，水亮得没了轮廓，水面上没有一片叶子，只有几只荷花，个个都那么孤零零的，一动不动的。水面上却是有风，他蹲在荷花边上，他的对襟褂子的边还跟着动呢。他还是那个样子，鲜鲜亮亮的，可是花都变了，是黑色的，黑得可精神呢。“花哪来的黑色？没有黑色的荷花。梦总是假的。”他心里盘算着，可从此就心心念念地想着那黑荷畔了。